
《西游记》第六十一回“孙行者三调芭蕉扇”,牛魔王为了骗回芭蕉扇,变化成猪八戒的模样,原著有一段牛魔王的心理旁白:他二徒弟猪精,三徒弟沙流精,我当年做妖怪时,也曾会他。
这句旁白信息丰富,一方面表明牛魔王的确是妖魔界的老大哥,交际甚广,连猪八戒、沙悟净都曾和他相交;
另一方面,牛魔说“我当年做妖怪时”,言外之意,如今已不是妖怪,说起来话颇有过来人的感觉。

孙悟空和牛魔王在某些方面很像,可说“牛为猴影”,牛、猴原本都是妖怪,通过各自的方式脱离妖界,逐渐向仙佛正统社会靠拢。
其中,孙悟空的方式是保唐僧西天取经,第十四回“心猿归正,六贼无踪”,因猴子打杀六贼,唐僧啰嗦了几句,猴子愤而离开。
路过东洋大海,东海龙王劝行者说:大圣,你若不保唐僧,不尽勤劳,不受教诲,到底是个妖仙,休想得成正果。
几句话把猴子给说愣了,半晌沉默不语,这半晌里自然是权衡利弊,所以孙悟空保唐僧,最大的原因还是龙王所说的“不可图自在,误了前程”。

牛魔王与孙悟空不同,老大哥毕竟是老大哥,转型之路走得比猴子稳得多,细品《西游记》牛魔王的亲戚圈子,几乎已经实现了脱妖入仙的跨越。
牛魔王的妻子是铁扇公主,小妾是白富美玉面公主,兄弟是如意真仙,原著在描述这些人物形象时,完全不像写其他妖怪栖居地那般,动辄妖雾重重、尸横遍野,反倒处处是仙境风光。
比如铁扇公主的住处是“嵯峨势耸欺蓬岛,幽静花香若海瀛”;
如意真仙的住处原本叫破儿洞,后来改叫聚仙庵,改名里也透着转型,这也容易理解,就好比流氓完成资本原始积累后,都想向政商界转型,便要一改从前强人形象,所以聚仙庵附近的风景也是“果然不亚天台景,胜似三峰西华山”。

如果说环境描写还不够充分,那牛魔王一家的生存方式则值得细品,刘勃在《小话西游》中有一段评论写得很准确:
这些年里,牛魔王的生活方式,也确实越来越不像个妖了。妖怪获得生产生活资料的方法,主要就是打劫,不管是劫东西,还是直接“捉个行人,肥腻腻的吃他家娘”。或者诈骗,比如车迟国、比丘国的妖怪变道士蛊惑国王,乌鸡国的妖怪直接变国王,以及玄英洞的妖怪变神佛,等等。——《小话西游》
牛魔王一家干的都是正经生意,兄弟如意真仙守着落胎泉的买卖,若有人要井水,“凭你是帝王宰相,也须表里羊酒来求,方才仅与些许”。
铁扇公主更是被当地人称为“铁扇仙”,当地人要请她,十年拜求一度,四猪四羊,花红表里,异香时果,鸡鹅美酒,沐浴虔诚,拜倒仙山,才有资格请铁扇公主出洞。
玉面公主就更不用说了,富家女出身,家中有百万家私无人掌管,就算不做生意,也能一辈子衣食无忧,根本不需要干传统妖怪的黑道买卖。
所以牛魔王的发迹模式,很像《金瓶梅》里的西门庆。

西门庆原本是个泼皮破落户,他的发达也从女人开始,先娶千户之女吴月娘,家中红旗不倒,又娶李瓶儿,拿着她的箱笼体己宝物,一步步送礼奉承蔡太师,摇身一变,成了清河县提刑官,职能相当于今天的警察局长和检察院院长。
《金瓶梅》开篇写西门庆热结十弟兄,《西游记》开场也写了牛魔王、孙悟空七兄弟结拜。
西门庆发迹之后,便不再搭理大部分结拜兄弟,除了应伯爵、谢希大少数会说话,能提供情绪价值的兄弟,其他像白赉光、祝麻子之类,西门庆简直懒得搭理,西门庆日常交际的也都是周守备、夏提刑这些官场同侪。
牛魔王五百年后遇到猴子,似乎也没多少感情了,《西游记》里写牛魔王的交际圈子,只提到碧波潭龙王,而绝口不提与其他妖怪兄弟宴饮,跟金瓶如出一辙。

在猴子被压在五行山下的五百年里,这位牛大哥生活上最大的改变就是娶了女仙铁扇公主,生下儿子红孩儿,又有了玉面公主这个白富美小妾,这生活很难不被众多男性同胞所羡慕。
猴子找到积雷山时,恰好撞见玉面公主,公主一听说来找牛魔王,立刻抱怨说:牛王自到我家,未及二载,也不知送了他多少珠翠金银,绫罗缎匹;年供柴,月供米,自自在在受用。
诸君请看,牛魔王之于玉面公主,西门庆之于李瓶儿,何其相似。
牛魔王的转型走得顺畅,除了家庭远景的规划,也离不开他本人的稳重素养,这一点猴子和老牛差了许多。
第六十回,牛魔王前往碧波潭赴宴,吴承恩写了一长段诗词韵文,宴席如何丰盛、众人如何落座、音乐舞蹈如何展开,牛魔王身居客座首位,与龙王等人觥筹交错,用写实视角来看,俨然是两个贵族老爷的聚会。

包括发现避水金睛兽丢失,牛魔王处理突发情况,颇有一种男性成熟稳重的魅力:
牛王闻说,顿然省悟道:“孙悟空保唐僧取经,路遇火焰山难过,曾问我求借芭蕉扇,我不曾与他。他和我赌斗一场,未分胜负。我却丢了他,径赴盛会。那猴子千般伶俐,万样机关,偷了我兽,去山妻处骗了那一把芭蕉扇儿也。”众精见说,一个个胆战心惊,问道“可是那大闹天宫的孙悟空么?”牛王道:“正是。列公若在西天路上,有不是处,切要躲避他些儿。”老龙道:“似这般说,大王的骏骑,却如之何?”牛王笑道:“不妨,不妨。列公各散,等我赶他去来。”
通过孙悟空偷避水金睛兽,准确判断出猴子接下来的操作,龙宫众人一听孙悟空之名,皆胆战心惊,牛魔却谈笑风生,连说“不妨”,对在场众人也以“列公”称呼,礼数行得齐全,言谈举止不似妖魔,更像个神仙。

最后再来说一个有意思的细节。
关于红孩儿被观音菩萨收走,牛家亲戚各人态度不同,如意真仙最愤怒,他大骂猴子说:我舍侄是自在为王好,还是与人为奴好?
网络上解读这个情节,有个妙喻说:红孩儿被观音菩萨收走,就好比首富之子不继承千万家产,被骗去编制单位每月拿几千块的工资。
铁扇公主也同样反对儿子被收归编制,但她的理由合乎一个母亲的心理,原著罗刹女骂孙悟空说:你这个巧嘴的泼猴!我那儿虽不伤命,再怎生得到我的跟前,几时能见一面?

只有眼光长远的牛魔王,对编制并不那么反对,甚至还有几分赞同,当孙悟空找到牛魔王,说起红孩儿的事时,两人的对话是这样的:
大圣作礼道:“长兄勿得误怪小弟。当时令郎捉住吾师,要食其肉,小弟近他不得,幸观音菩萨欲救我师,劝他归正。现今做了善财童子,比兄长还高,享极乐之门堂,受逍遥之永寿,有何不可,反怪我耶?”牛王骂道:“这个乖嘴的猢狲!害子之情,被你说过;你才欺我爱妾,打上我门,何也?”——第六十回
孙悟空对如意真仙、铁扇公主,以及牛魔王,说的是同样的话,只有牛魔王认可了猴子的解释,立刻放下儿子的事,问起爱妾的事,这当然不是老牛好色,爱小妾胜过爱儿子,而是走过漫长转型之路的老父亲才能有的豁达态度,纵然编制内清汤寡水,自有丰厚的家境兜底,老牛是一点儿也不担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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